第699章 秋猎上林苑(1)
作者:寒江一柏舟   定南卫:楚王府最新章节     
    初九日,乃钦天监所选的上佳吉日,北面的边患在方孺巡边之后未见好转,随杨智一道来到少阳山的文武群臣心里都在暗自揣摩,天子这般磨刀霍霍,是不是生出了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大宁从先帝登基之后,忍辱负重,休养生息才不过六载,天下无论是豪门世族还是寒门百姓大多都喜欢那样安定的时日,不愿见大宁再起兵戈,子弟从戎,父子皆充徭役,老弱妇孺耕作林间的情形重现。杨智刚刚登基,力排众议,起用方孺的和亲之策,让攻下阳陵祖宗安寝之地的北奴兵马退出纯阳关时,世人皆以为他要兴文治,会效仿先帝与百姓休养生息之策。
    才短短一载,上林苑重新秋猎之事就让人再生困惑,年轻勇武的武勋子弟一个个朝气蓬勃英姿勃发,万余羽林卫披甲执戟威武森严。杨智没有也颇为出格的不曾穿天子冠冕,反倒是身披御甲,腰悬宝剑。
    “跪!”
    声色洪亮的甲士在高台之上吼声震天,九个号角声也一同吹响,响彻天际,大宁军规“披甲之士见王不跪”
    故而今日要下跪的,只有文臣,王太岳并未出现在此地,而宇文杰今日也重披甲胄以镇国公之尊位武勋第一,中书省知事元圭就阴差阳错地成了文臣第一,率今日按奉天殿臣列依次站好的百官跪在了刚刚铺就的地板上。
    百官下跪,武将作揖垂首,高台之上按太牢之礼供奉于上天的祭品整齐摆放在原处,杨智从高力的手中接过了三支宝香,跪下了下去。
    “惟大宁天和元年秋,十月初九,大宁天和皇帝杨智,谨陈祭礼,享于故殁于王事,大宁将校阴魂曰:戡乱一战....”
    “戡乱?”群臣之中私议之声隐起,这上林苑秋猎的祭礼,不是祭祀天地武神,不是祭祀列朝武庙,而是祭祀去岁在平定两王之乱与出征北伐将士的祭礼。
    人们此时方才记起,因为先帝的骤然驾崩,北奴的兵临城下,不得已的和亲诸事,大宁到今日也未曾真正祭奠过在永文七年的动乱里身死的宁军将士。
    “朕禀天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敌军。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缘之势。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尔等或为流矢所中,魂淹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四海安定,承临太平,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
    随我旌旗,逐我部曲,且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朕当表其功,勒于祖庙,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
    杨智身为天子,已披甲胄,却真正地给阵亡将士敬香,在他行礼之后,身后的甲士扯着嗓子向高台之下的文武群臣高声呼唤道:
    “行祭礼!”
    “呜呼哀哉!”
    无人料想过这番场面,时隔八年重开的大宁秋猎之事的开始,没有喧腾的热闹,没有杀气腾腾的慷慨激烈,只有一片悲吟,宫中穿着赤裸上身装扮成武士模样的乐府匠人开始悲吟的唱道:
    “操吾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蹶余行,左骏殖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禁四马,援玉袍兮击鸣鼓。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这是杨智给所有人准备的一场意外祭祀,柳蕴告诉他,大宁的将士们出生入死与文人对功名利禄的趋之若鹜并不相同,一场祭祀,一篇天子命礼官昭告天下的祭文,一首大宁久未曾听过的《国殇》祭乐,也让今日的武勋将首们颇为动容。
    曹家儿郎能想起病死在陈桥的曹蛮,李家的子弟可以记得战死在入关前夜的李复,还有那些曾经追随过广武帝出生入死终得封侯如今却已白发飘零的大宁老将们,成了今日这场迟来的祭礼上,最先哭出了声的那一群人。
    大宁的将士听不得这样悲伤的曲调,他们习惯了在大军凯旋时太祖皇帝在宫门前命教坊司,钟鼓司,司乐司沿着朱雀大街欢奏的场面,但杨智改了这个规矩,在后世子孙中以仁孝称贤的他,让大宁永久的袭承了这个规矩,大军凯旋之日,先祭阵亡将士,三日后,再以欢畅乐饮庆贺,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皆如是也。
    一曲国殇的乐声停止时,被乐曲声掩盖住的悲吟哭泣之声已经传开,还未出入沙场,等着这场秋猎大放异彩以求讨得天子赞誉离京建功立业的勋贵自己们看着自己素日在家中端重的祖辈号泣而不能自已时,纷纷红了眼眶。
    隐有人听见:
    “老哥儿些都死了,都死了!”
    “若是没有公爷,咱们这些人,都得死在关外,是公爷替咱们死了啊!”
    “公爷在陈桥还说要领军北伐一次,怎么就....”
    御史清流们平日里最瞧不起这帮倚老卖老,动辄能说几句自己和太祖爷如何如何的老将,但今日见了这番场面,也是纷纷噤声,没有人想着待来日回京,要弹劾这些失态违制之举。
    旌旗猎猎作响,祭祀之礼结束,也还未到文臣们起身的时候,礼官站在高台之上呼唤道:“诏,南疆廓部少主田伯远,献廓部将军斧玎人首!”
    站在宇文杰身旁,一直未曾开口的杨宸抬头望去,年仅十三岁的田伯远穿着廓人的素衣,双手抱着盒子,在曹虎的看押下缓缓走向高台。
    杨宸为田伯远有田齐这样的父亲而不幸,也为斧玎忠于这样的庸主而不平,但作为仇敌,他只能让田齐斩了斧玎的,自绝于廓部武人,日后好仰仗大宁之力,治理一方百姓,他也只能让田伯远来长安为质,待田齐一死,拥立廓部少主,让廓部世世代代臣服于大宁。
    “廓部田伯远,奉父王之命,献贼逆斧玎人首于陛下,请陛下允许我廓人世代为臣,献土纳贡!借此贼逆之首,永昭我廓人称臣之心!”
    田伯远的声音稚嫩而坚定,短短数句,就好像用尽了他的全身气力,让曹虎不得不早一步将装有斧玎人头的盒子接过,转身走到杨智跟前打开。
    被锦衣卫处置的人头出奇的干净,尽管已有腐坏之处,但锦衣卫可以让活人死得无声无息,也自然可以让死人活得不知不觉,杨智强掩着恶心打量了一眼,竟然看出了斧玎赴死之时的慷慨。从南疆战事的军报知道了前因后果的他对田齐没有一丝的好感,反倒敬佩斧玎这样宁死也不肯叛主的忠臣义士。
    “准!”
    礼部已经提前告诉了田伯远此刻该说什么,他重重地埋下身去,用尽全力,再一次不顾声色即将沙哑,高声呐喊道:“谢陛下,大宁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上的礼官刚刚也趁势做了一个手势,昨夜已经排演过一场,告诉了元圭此刻该如何行事,高台之下的文武也应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行礼叩首结束,杨智走到了高台最前,拔剑出鞘,指向北方喊道:“开始!”
    “万岁!”
    群臣在羽林卫排山倒海的万岁声里默默起身,转身之时,高台上的祭品开始撤去,在中军大帐里观礼的后宫女眷只见得文臣们纷纷拾阶而上,而武勋们则是按照指引,让各自随从将战马牵到跟前,翻身上马,整装待发。
    “哀家听说今日这设祭之事,是你的主意?”宇文云在杨智的六宫妃嫔簇拥下看着发生的一切,转头对皇贵妃柳蕴问道,脸上俱是满意的神情。
    “启禀太后娘娘,是陛下想给大乱之中阵亡的大宁将士一个交代,臣妾只是命乐府准备了几首曲子”
    “嗯”宇文云知道这是柳蕴的自谦之词,不置可否,继续说道:“看来这《国殇》的曲子用来激励将士只比太祖爷喜欢的《秦王破阵乐》微微逊色,你们就随哀家一道落座,且看看今日是谁家可以拔得头筹吧?”
    姜筠的心里有些难堪,脸上却未落分毫,仍旧恭敬地搀扶着宇文云落座,然后自己才用出了皇后的威仪,让六宫妃嫔和各家的贵女落座。
    “谢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刚刚落座的姜筠见到宇文雪和柳蕴这对闺中密友聊得正欢,插话说道:“当年各家公府都有拔得头筹,护国公精通骑射,以曹家最胜,想必今年,曹氏子孙也定会一马当先”
    从前的姜家在秋猎这般盛大的演武之事里往往都是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今年却可以和定国公府,护国公府一道出营,姜筠只字不提自己家,让曹评之妻李氏连连辞让道:“谢皇后娘娘夸赞,从前总能按去岁所获如何猜猜今年是谁所猎最多,这多年不曾秋猎,今时今日如何,可谓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要依臣妾看,如今的几家公府唯有德国公最是弓马娴熟,德国公今年定然可得头筹”
    “对啊对啊”
    各家的诰命夫人对姜筠是颇给面子,但姜筠哪儿能轻易接过,紧接着就是一番推辞,有说镇国公英雄盖世,武艺绝群,有说曹家和邓家都是将门虎子,李家更是人人统兵,也有胜算。但在最后,将话锋转向了和柳蕴相谈甚欢,让她这位正宫皇嫂有些挂不住面的宇文雪。
    “今年楚王殿下也在,楚王殿下的骑射可是完颜统领所言与秦王殿下争胜也是五五之间,今年这头魁,楚王殿下怕也是有志夺下”
    这句话无人能接,宇文云也故意指着远处问道:“皇帝也要打猎?”
    “启禀母后,陛下说当初秋猎都是君臣同乐的盛事,陛下欲效太祖高皇帝之旧事,激励三军,故而也要亲自驰马秋猎”
    宇文云知道自己儿子历来不善骑射,驭马之术也只在寻常,这上林苑的林场和草场地势祈福不平,多有险峻之处,所以着急地问道:“那是谁在皇帝身边?”
    “启禀母后,今日陛下是与楚王殿下一道出马,由曹虎和完颜巫,还有锦衣卫统领景清侍卫左右”
    “好”
    被柳蕴故意架着当着众人闲聊的宇文雪知道自己陷进了争宠的局中,于是直接起身回禀道:“启禀母后,皇后娘娘,王爷说今日这巡猎的头筹,有完颜将军,曹将军二位将军在,有七成胜算”
    各家都不曾开口,宇文云故作姿态教训道:“人家这么多叔叔伯伯辈的在,老七胡说,你也跟着?”
    “儿臣知罪”
    “罢了,一会午时大军回营,就知道这第一场是谁赢了,就听来人回禀便是,咱们也得寻些彩头,不如猜猜,是哪家的猎物最先回营如何?”宇文云说话间为宇文雪解了围,毕竟是自己的侄女,她又怎会忍心责备。
    让宇文雪的坐到了自己的右边,与皇后一左一右的侍奉在左右,而身为皇贵妃的柳蕴,也只能将椅子移到了姜筠的身后,台下之人看着台上皇族的一举一动,明白了一切,也让一切揣测消失在了不言之中。
    皇贵妃出的主意,该赏,但今日故意拉着楚王妃说话让皇后当众难堪,被太后点了一番,皇后与楚王妃同是儿媳,一左一右的一起侍奉,也显得天家和睦。
    不远处的高台之下,身披御甲的杨智和身披蟒甲的杨宸一道出营,因为杨智骑术不精,一行人只走得极慢,刚刚进入林中就听见一声。
    “康恩侯府姜仪,得兔一只!”
    “哟,这姜仪一个姑娘家家的,竟然是第一个打到的?”杨智疑声问道,景清倒是在身后腹诽道:
    “就你姜家的能,各家都等着陛下,难怪你姜家不讨人喜欢”
    姜仪穿着女子罩甲,纵马从杨智与杨宸的眼前狂奔而过,又是一箭射去,又是一句:“康恩侯府姜仪,得狐一只!”
    杨智笑道:“莫非我大宁的诸位将军不如一个姑娘了?莫非都等着朕呢?景清”
    “臣在”
    “去告诉各位将军,今日就放开了打猎,君臣同乐,让着朕,还如何同乐?”
    “陛下”景清有些为难,杨智倒是不以为然地说道:“传朕的原话就是”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