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天和元年:远嫁
作者:寒江一柏舟   定南卫:楚王府最新章节     
    从宇文杰院里又一次遮住半张脸的宇文松一步未停,走到了宇文嫣的院里,这般大的公府,也只有她自己的院子可以看出一些喜气,被精心挑选随宇文嫣嫁去王庭的奴婢一个个面如死灰,可出乎意料的是,宇文嫣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打骂,心平气和的给了这些奴婢赏赐。
    这她宇文嫣的做派,她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在赌自己会动怒,好让她们留在公府,为此便是赌上性命试探她一番也无不可,可越是如此,宇文嫣越要平心静气,舍下宇文家大小姐的威仪,客客气气地让她们不能得逞。
    宇文嫣的院子有三间垂花的门楼,围着院子的游廊与甬路相互交错,一步一景之中皆是有山石点缀,还有她曾经年少时所提的“静”字匾额,整个院子雍容华贵,每至春秋,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的陈设外,还有呼应公府后宅风水的一池青绿,一张大弓似的卧桥通达内外两院。
    头次进到此院的人,定会为镇国公嫡女这一方天地给折腾得不轻,分不清究竟何处是景,何处的屋子院落,曾经少年时,当今的圣上杨智也曾在此处游戏,楚王殿下还曾因为和秦王争斗,被打到这滩池水里,不过种种旧事,这些沉默的山石也无从诉说,只能带着怜惜的冷漠,默默看着此刻在屋里,穿着一身嫁衣,苦等天明的宇文嫣。
    只有这方天地的山石池水,见过宇文嫣从前的模样,先皇曾评她“静有贤淑”四字,没有人知道这位从前喜静的大小姐是从何时换了心性,与从前判若两人。但院中曾经见证过少年情思的竹林知道,宇文嫣和自己从前那个主人一样,未能与心上人相知相守,故而心性大变。
    只是从前那位一样姓宇文的女子还可因为先国公还有太祖皇帝的圣心做得了齐王侧妃,还懂得藏住心思,让人误以为并无变化。
    但宇文嫣不行,宇文嫣听不得外人议论,说她抢了本该属于宇文雪的一切,所以她像自己的姑母一样,嫁入帝王家中,做太子妃,做皇后,母仪天下,她想站在最高处,永远地,彻底地压过宇文雪一头,再蔑视这些所有让她恨之入骨的话。宇文嫣受不了自己成为整座长安城后宅之中指指点点的笑话,更见不得自己的成为长安布衣都能肆意戏谑的茶余谈资。
    她何尝不知道,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她何尝不知道,若是自己的阿爷没有为宇文雪求下一桩足以保全余生的婚事,那她即便做不得皇妃也可以永远赢过这个她口中克死了自己父母的贱人,可她仅有的那份温良又告诉她,那个人,从前待她也是百般的好,她们,也曾是这座公府里,唯一且最好的姐妹。
    只是她看错了杨智,看错了杨智青涩的那份情谊,杨智不是废楚王,会因为与心上女子错过而负气离京,连帝位都弃之不顾,杨智更不是先皇,会将那份情意埋在心底,一人十几年的回忆堪堪度过此生,让先皇早逝的,除了那讳莫如深的肺疾,更是七年来日日夜夜的积劳成疾,可又何尝不是这“情深不寿”四字的重演。
    宇文嫣的心在今日之前其实从未死过,在失去了成为太子妃的机会时不曾死去,在宇文雪先她一步嫁入皇族时不曾死去,在她勾连辽王出卖镇国公府之中京畿军情,想要借此成为辽王侧妃再一跃而上登顶时不曾死去,在与自己父亲决裂,不惜用性命与公府隐秘之事威胁恩断义绝时不曾死去。反倒是今日,在宫里向杨智和姜筠行礼时,杨智不再躲闪,却已经没有一丝在意的眼神让她的心彻底死了。
    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心上人回心转意,无数次幻想过东宫的举案齐眉都是逢场作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也可以像姑母一样,先为侧妃,再为正室,母仪天下。可都是自己的一场执念,或许杨智曾经的情意不假,但太过稚嫩,在皇权的照耀下,毫无光彩。自杨智大婚,在外人眼里太子殿下和这座公府的嫡女应当有不少机会重逢,可两人只见了三次,说过的话,也只有问安再无其他。
    今日高高在上的杨智,龙袍在身,群臣匍匐,耳边尽是山呼海啸的万岁之声,哪里还会听见,多年前这处公府的竹林里,那一声:“二哥,日后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杨智从前的眼神会闪避,但今日没有,甚至将宇文嫣的远嫁,视作他的江山可以安享几年太平积蓄国力以图来日再战的机会,所以一个即将远嫁王庭的女子,哪怕是天子的表亲,又能得到多少在乎,多少怜悯?
    “吱”宇文松推开了宇文嫣的房门,心如死灰已经不打算流下眼泪的宇文嫣在看到取下面纱的人是宇文松时,没有止住,眼角很快泛红,心里也是浓烈的酸涩。
    “你,怎么来了?”
    宇文松依走进了屋子,一声不吭缓缓转过身去合上了房门,背靠着将屋外的天地挡在了身后:“今夜和我走,让爹上奏,说是姐你悔婚了,不愿远嫁”
    “呼”宇文嫣长吁了口气,才鼓起了说话的气力,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沾湿了她的胭脂:“是我自己要嫁去北奴王庭的,怪不得爹,怪不得朝廷”
    “是爹逼你这么说的?”宇文松问完,也觉着自己有些可笑。
    摇了摇头的宇文嫣急忙双手扶住了自己的凤冠,没有顾及流下的眼泪,改口问道:“委屈你啦,几千里路赶来,喝不到姐的喜酒,日后有机会,去王庭看我吧,我们姐弟,一个在定南卫,一个在王庭,你一个人在长安城,可不许厚此薄彼,我不求你看我比看她多,一年给我写封家书来,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官儿,爹身子怎么样,何时成亲就行”
    话说到此处,宇文嫣好像记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她的消息,你愿写便写吧,不必管我”
    “姐!”宇文松忍了一路的委屈在这一刻喷薄而出,背靠着门缓缓瘫坐了下去,还把一直紧握的剑给扔到了身边。
    “为什么要嫁去王庭?他们不过都把你当权宜之计,所谓和亲,不过是等几年太平日子,等两国缓过了这口气,兵戈再起,你怎么办?跟我走吧,爹会把烂摊子收拾好,他连阿爷的兵符都给我了,你今日不和我走,等你们出关,我就带兵追上去,把北奴使团杀个干净,大宁失信于天下和我们姐弟有什么关系?爹说了,你只要隐姓埋名一段日子就好,他会给你找一门好婚事,为你寻个好夫君”
    宇文松匆匆忙忙取出的兵符只让宇文嫣浅浅的惊讶了一下,随即便伸手擦去眼泪,胭脂也为此被弄花了。
    “傻弟弟,我不会后悔,你不必为我委屈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事已至此,你就让我走吧”
    “不行!”宇文松说完,也掉下了两滴硕大的泪水。
    “今日他们说北奴国使当街遇刺时我便在想,该是我这个混世魔王的弟弟回来了吧,没承想还真是”宇文嫣起身站到了宇文松的身前,像年幼时护着宇文松一样将宇文松抱了过来,曾经因为年幼长得也不高的少公爷也和从前一样把头靠了过去,只是今日,头靠在了自己姐姐腰间的嫁衣上,眼泪也穿过嫁衣,滴落在宇文嫣日渐干涸的心田上。
    “不小啦,等我嫁了,你也该早些寻个好女子了,我知道你喜欢柳七娘,从前担心你娶了她我们姑嫂不和,让你两头为难,如今不就好了么?这公府就是你一个人的了,娶妻生子,在朝为官,这么大的家业,还得靠你撑着呢”
    “二姐在定南卫,谁知道几年能见一次,你嫁去北奴,这公府丢给我一个人,有什么劲头”宇文松哽咽着说着,希望可以装可怜让自己的姐姐回心转意,但人已经不再是从前无忧无虑的少年光景,到了如今,他们都有自己不得不走的路,不得不做的事。
    “傻弟弟,我也不瞒你,太后已经知道了我出卖军情给辽藩的事,这辈子要嫁进宫是不可能了,谁稀罕呢,最见不惯姜筠那小家子气的做派,姜家到底是小门小户,真嫁进宫里,日日还得低声下气的给她行礼请安,你觉着我心里不憋屈么?咱们宇文家已经有两个王妃了,哪里还有我的去处,姑母当初说九皇子,可九皇子才多大?我要是嫁九皇子,岂不是得被笑话,还得喊她一声皇嫂”
    宇文嫣的话并没能让宇文松破涕为笑,所以她便将宇文松的头抱得更紧了一些,贴着她更近了:“你不要怪我从前说你,其实我知道,你在她那儿读了不少的书,还背着我们偷偷习武,伯父战死沙场,公府大房人丁不旺,就你一个男儿,阿爷不许你习武日后征战沙场也是有他的计较。今日能当街行刺北奴国使,听说还险些得手,从前是我错怪了邓耀和曹虎,咱们家不能和姜家的人来往,可曹家邓家今日没落,不见得日后也会,父祖辈相互扶持才换来的今日勋贵不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他日袭承爵位,可得多多留意”
    从前,宇文嫣并不会和宇文松说这些话,而宇文松也并未想过自己这个素日里会因为“大姐”和“姐”的一字之差把自己撵出公府的姐姐竟也有这番见识,这公府里,蛰伏韬晦的人并不止他宇文松一人。
    “姐,算我求你,别嫁了好不好?就是你一辈子在公府不嫁人,我也保你这辈子无忧无愁,日后娶妻生子,也得来你院子给你请安”
    宇文嫣两手将宇文松的头抱开,弓着身子笑道:“哪儿有这样的规矩,女儿家不嫁人,岂不是要人笑话?我嫁去北奴可是做阏氏,天下除了大宁的皇后,谁敢说有我气派?有整个大宁做娘家人,你还怕我受委屈啊?这可是他们求娶的我,捧着我,护着我还来不及,怎么会让我受委屈,你不要担心我啦,好好守着咱家,给咱爹养老送终。立国三十二年,四个王爷作乱了,朝廷削藩在即,你还是担心她好些,楚王锋芒太甚,朝中树敌不少,许多人也指望着拿楚王和咱家的姻亲的挑灯拨火呢,暗处的人总是防不胜防,你要留心些,无论如何,站在她和楚王这头,不可以作壁上观,楚王一倒,就到咱家了”
    “好”
    “还有,我明日便走了,只提醒你一句,日后夺嫡之事,我公府万不可牵涉太深,免得圣心忌讳,伯父的死,你我姐弟,心知肚明,不再多言,也不要告诉她,免得她伤心。让这杨家的天子只有靠着咱家才能坐稳皇位便是”
    宇文松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剑,一脸颓丧的站在了宇文嫣的前头,还得让宇文嫣给他擦去泪痕:“姐,小梦她们几个呢?”
    “北奴苦寒,她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舍得让她们和我去啊,已经让老平给他们脱了奴籍,做回女儿家去了”
    “那你呢?”宇文松问着,任由宇文嫣给自己拍去身上的尘土。
    “不破不立,古人说只有置死地可后生,你姐我啊,在长安城里已经死了,若是在北奴也活不了,你便让人去把我尸骨要回来,埋在娘旁边,让我去好好陪陪她,告诉她,我们松哥儿如今长得好高一个,文韬武略,早胜过咱爹了”
    宇文松抱住了宇文嫣,姐弟俩一道,哭了许久。夜深时,宇文松方才从镇国公府离开,回到了邓耀在京城里买下的酒楼中。
    清晨如约而至,意气风发儒生打扮的北奴国使不能骑马,坐进了马车里,镇国公府门前,朝廷给的公主仪仗热火朝天,锣鼓齐鸣,爆竹声声,等候多时的长安百姓纷纷涌入皇城来凑了一个热闹。
    宇文杰站在公府大门前,冷着脸送走了自己的女儿,公府的大门随即一闭,让众人尴尬不已,可宇文嫣并不委屈。奉命护送公主往北奴成亲的李严披着甲胄,下马领着宇文嫣坐进了马车:“公主,此行数千里,得走两月,颠簸劳顿,委屈公主受苦了”
    “有劳将军了”
    “末将谢过公主”同样是身为勋贵之后,李严知道今日宇文杰为何如此不快,也知道宇文嫣的心思早已不在长安。
    “出发!”
    长安北面,城门大开,三千京军护卫,数百宫人奴婢还有一百二十车的嫁妆浩浩荡荡北去,长安一别,何日再见,宇文嫣自己掀开了盖头,掀开了车帘,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长安二字,心里,只觉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