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长安城里长安人(2)
作者:寒江一柏舟   定南卫:楚王府最新章节     
    “我不嫁!”
    皇城里的东南一角,挂着先帝御笔所提“敕造镇国公府”牌匾的恢宏宅子里,传来了宇文嫣的声音,从四年前太子妃选立那桩事后,她再没有离开在上元节这一日离开公府去和年纪相仿的公子贵女们一道赏灯,在如今热闹非凡举世罕见的皇城里穿梭享乐。
    宇文杰的院子在整座镇国公府的正中,宛如众星拱月一般,书房的装饰和宇文莽在时相差无几,多年不曾弓马骑射,领军征战的宇文杰将那长枪大刀,古剑长弓原封不动的摆在了这处书房里。
    今夜的书房在宇文松早早回到公府以后,第一次聚齐了三个人,不过宇文杰是坐着,宇文松是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而宇文嫣瘫坐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
    “爹爹为何要如此偏心?我才是镇国公的嫡女,凭什么让她享尽了风光,先是被陛下和娘娘珍爱,又是被这整座长安城都欢欢喜喜地送上了楚王妃的位置,而我要嫁给一个做县令的王敬,爹爹,为什么!”
    在庙堂里行走多年,宇文杰已经可以对诸多事情都应付自如,可对家事,仍然是进退失据,为了镇国公府的这份家业,他似乎的确忘了是如何同自己的女儿越走越远,宛如陌路。宇文杰没有回答自己的女儿,即使回答,前一个问题和后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只能是:
    “因为你是镇国公府的女儿”
    镇国公府的女儿,可以做大宁朝的皇后,也可以做大宁朝的楚王正妃,又因为这份天然和皇家的亲近,以及镇国公府如今勋贵之首的处境,嫁给当朝首辅的儿子,似乎谈不上什么不妥。唯一不妥之处只能是王家虽贵为首辅,却无爵位,又是江南的清流门第,而非北地的世家大族,宇文嫣可以不嫁给皇子,可以不嫁给勋贵之子,可不该作为打破“门阀世家不与清流寒门结亲”的第一人。
    王敬是进士,是首辅之子,可也只是一个被父亲远远打发做了一个县令的人,在勋贵世家百年来相互通婚结亲,同气连枝已经数百年的今日,宇文嫣又的确不该被嫁给这么一个抛去父亲是首辅之外,家族不过是在淮南道都论不上世家资格的王敬。
    “姐,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不成么?”宇文松穿着一袭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试图将宇文嫣扶起来,可是却被一把推开:
    “弟弟,你不心疼我么?”
    “你是我姐,我当然心疼你”
    “那你不能去劝劝陛下,收回皇命,我可以被赐白绫去死,我可以被长安城的百姓和那些混账笑话,可我不能一辈子被他们笑话,天底下,哪里有世家大族的嫡女嫁给一个不过末等清流门第人家的规矩?”
    “姐,这不过是宫里的流言,当不得真,爹都还不知道真假呢,先起来,起来了咱们再说好不好?”宇文松素日里的本事不小,和宇文嫣虽然偶有吵闹,可是终归是血浓于水,一母同胞的姐弟俩,他也无比心疼。
    他可以理解这桩婚事就是要开天下之先,打破这世家女不嫁清流子弟的规矩,可以理解这是圣上有意让勋贵和清流看出他的诚心和实意,但将这样的希望放在一桩婚事上面,他也觉着荒唐。
    “爹,娘娘到底怎么说?”
    今日入宫给自己姐姐也是皇后请安的宇文杰没有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只是盯着案上的烛台,声音有些沙哑:“娘娘说,她也不知真假,圣上已经许久没有去长宁殿了”
    “再这么任流言满天,姐姐的名声就毁了,爹”
    宇文杰很少听到宇文松这么喊自己,从他们姐弟的娘亲去世之后,父子俩全凭对彼此的了解的默契来说话。他自然知道名声对一个女子的重要,先后和太子与首辅之子传出婚约之事,再这么下去,宇文雪除了嫁去北面的世家,再无他法。
    “明日我去面圣”宇文杰走到了宇文嫣身前,从自己的身上将那一尘未染的绢取下,交到宇文嫣手中,已经很多年,宇文杰没有为自己的女儿擦去眼泪。宇文松趁机把宇文嫣扶了起来,后者因为这桩事,已经伤心了许久,最坏的打算无非是一个死,可这婚,她宁死也不愿从。
    宇文杰的短短的六个字给了姐弟俩一些心安,尽管没有说若圣上执意点了这桩鸳鸯谱该如何,可入宫面圣的态度已经可以说明宇文杰的态度。
    “你们且退下吧,让我再想想,明日如何该如何”
    “是”
    宇文松搀扶着宇文嫣走出了宇文杰的书房,因为知晓了两人的争吵,抛下曹虎儿和邓耀几人在西市匆匆赶回的宇文松此刻也没有那份继续去享乐的心思,只是这般跟在宇文嫣的身边,试图给自己的姐姐一些安慰。
    可他没有料到,刚刚走到连廊,宇文嫣就将眼泪止住,反而问道:“听说她小产了”
    不知道宇文嫣怎么关心起楚藩之事的宇文松呆了稍许,轻声说道:“嗯,几个月前的事了,殿下在东羌城里,阳明城又遭了瘟,操劳过甚小产的”
    “真可惜”
    宇文嫣的话里满是真挚,和她争了很久,可到如今自己连镇国公府嫡女的体面都要失去的时候,宇文嫣莫名觉得从前的争吵有些可笑,因为命这个东西,太过于玄妙,玄妙到看着所差不过分毫,实则却隔了一个天地。
    “如果陛下非要我嫁给王敬,我就大婚的时候,死给长安城看看,反正已经如此,我也不怕了,无非是留给他们再说我罢了”
    宇文松的手一紧,惊着说道:“姐!不许胡说,等爹明日问清楚,若是假的,我替你做主,若是真的,你等我想法子”
    “你怎么替我做主?”
    “百姓都说你弟弟是长安城的第一纨绔,这么嚼咱们宇文家的舌头,当真咱们他小爷我好欺负不成?”宇文松也避开了想法子的话,试图用此来表明自己相信这桩婚事的流言不过是无稽之谈。
    “若真是到了那一日,可要委屈你替我收尸,把我埋到咱们娘的坟边,等清明,也免得你多跑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评说我弟弟有了我这么一个声名尽毁的姐姐”
    宇文嫣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坚决,坚决到似乎除了死,已经没有其他的法子可以让她摆脱命运。可她每多说一个字,宇文松的心也就多紧一分。
    “从前还笑你,不想做大宁朝的镇国公,日日想着以后离开长安城去云游四海,做个游侠士子,如今看来,倒是我的可笑了,做了镇国公又怎样,不还是圣上的掌中玩物,肆意把玩,要用的时候放到前面,不用的时候一脚踢开”
    宇文嫣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渐渐觉得,镇国公府,像是一个累赘,把自己逼到了这等无可改变的境遇里来。
    “河东柳家也是望族,柳七娘家虽然是旁支,可到底还有这份世家的身份拖着,你若喜欢,早些娶来”
    “姐你不是不喜欢七娘么?”
    “傻弟弟,有自己喜欢的不选,等着以后又给你指婚啊?让你娶公主,你愿意么?”
    宇文松摇了摇头,宇文嫣只是隔了很久又一次把手摸在自己弟弟的脸上,泪眼婆娑:
    “娘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可是你比我懂事,日后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姐”
    “如果你下次你见着她,告诉她,镇国公府的嫡女,从来都不是我,我不争了。”